此剑外形朴素，身无彩塑，体无金银，加之南方地区高温潮湿土壤偏酸，铜剑受蚀严重通体呈黑色，剑身中部与酸性物质接触，形成绿色的碱式硫酸铜，颜色偏浅。
越王不光剑 战国1974年湖北荆州西门外张家山楚墓出土荆州博物馆藏
“不光剑”样式简单，缺少箍这一防滑防脱手的结构，可能采用剑柄缠线的方式。剑身两侧的缺口表明“不光剑”可能是实战性兵器，结合“自乍用”铭文，可以得出使用者为越王不光，其可能习惯单手持剑，以格挡劈砍为主，突刺穿戳为辅，导致缺口过于集中在中间位置。
“不光剑”很可能采用复合型工艺，导致剑身与剑柄的锈蚀程度不同，剑身含锡量高，偏坚硬锋利不耐腐蚀，剑柄含锡低含铜高，韧性好耐腐蚀。
早在“越王不光青铜剑”出土前，其四世祖越王勾践的自作用剑已在湖北荆州的一座战国贵族墓中被发现了，剑身刻有“钺王鸠浅自乍（作）用鐱（剑）”八字铭文，“鸠浅”即“勾践”，因此将之命名为“越王勾践剑”。
越王句践剑 春秋1965年湖北荆州望山楚墓出土湖北省博物馆藏
记述东周工匠技艺的《考工记》载：吴越之剑，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地气然也。越王勾践剑凭借华丽的外表、锋利的剑刃，以及勾践曲折而辉煌的经历，成为吴越剑中翘楚，被誉为“天下第一剑”。
勾践剑最令人称奇特的地方，在于剑身经过硫化处理，能隔绝氧气，让表面光亮如新、毫无锈蚀。剑刃锋芒毕露与现代工艺相媲美，能够吹毛断发，轻松划破二十多层的复印纸。这表明早在两千多年前，江南工匠掌握了极为准确的合金配方与锻造技术，把青铜文明推动到顶峰。
自出土后，越王勾践剑作为湖北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屡次在国内外展出，可惜在新加坡展览时，由于对方工作人员的失误，导致剑刃部分受损，形成一道长0.7厘米、宽0.1厘米的伤痕，此后宝剑不会轻易离开湖北，外地能够见到最好的越王剑，多为“不光剑”，可谓下勾践剑一等。
越王勾践剑 春秋晚期 湖北省博物馆藏图源：湖北日报
书法中有一种技巧称作“双钩填廓”，就是把透明纸置于前人原作上，然后用线条勾勒出字体轮廓，最后填充墨色到轮廓内部，类似于小学生的书法描字本。流传最广的神龙本《兰亭序》采用了双钩填廓法，最接近王羲之的原作，被业内人员称作“下真迹一等”。
战国越王不光剑1983年河南周口淮阳王店乡南白楼出土周口市博物馆藏
不光其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越国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其始祖为大禹的后裔夏王少康的庶子，经二十多代传到勾践手中。他继位后面临吴军压境的危险，差点国破家亡，靠着卧薪尝胆的意志灭掉吴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越王翳更是奋四世之余烈，破齐辱鲁灭缯，将势力扩张到顶点，然而晚年迫于楚国压力，被迫迁都姑苏，造成王室贵族争权，国力大减，走向灭亡的终局。
越王宫殿图卷（局部）清 台北故宫博物院
越王“不光”又名“不扬”，字翳（yì），“光”与“扬”声韵类似，能够通假。越人采用古越语，和中原口音差异颇大，其名字大多是古越语音译，有两套称呼，比如越王不光在传世史书与清华简《系年》上记载的名字是“翳（殹）”，出土文物“越王不光剑”记载其名字为“不光”。
“翳”明显带有中原色彩，造字本义是羽毛遮盖住箭筐，恰似越王翳的一生：继位初期仰仗祖先的荫蔽有亮眼表现，本人未经风雨挫折，没有得到成长，前人积攒的底蕴耗尽后，显露出自身平庸的真实面貌，在关键的转型期时，决策失误埋下亡国隐患。
说文解字 篆体字
越国王位传承方式应该是父死子继，《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勾践去世后，他的儿子“鼫（shí）与”继位；“鼫与”去世后，儿子“不寿”继位；“不寿”去世后，儿子“翁”继位；“翁”去世后，儿子“翳”继位。靠着血脉关系上位的越王翳，先天经验不足，无法像祖先勾践一样历经千磨万险，塑造坚毅品质与领袖魅力。
勾践灭吴后，迁都山东琅琊，称霸泗水，插手周边小国内政，获取经济利益，从而维持自身霸主地位。这一举措令越国获得巨大的收益，让王翳开局占据明显的优势，为其继位初期的文治武功奠定基础。
越王翳八年（前404年），不光首次亮相于三晋讨伐齐国的长城之战中。他逼得齐国权臣田和割让建阳、䢹陵的土地，提供男女奴仆，甚至让鲁侯为其驾车，齐侯为之陪乘，显示臣服之意，表明越国实力强盛，凌驾在齐鲁等国之上。
图源：吕思勉《地图上的中国通史》绘者：李不白
记述战国纵横家言论的专著《战国策》记载，历史悠久经济繁荣的缯国倚仗齐国的威势，曾对越国不敬，越王翳在逼迫齐国臣服后，顺手便将其灭亡。王翳凭借功绩，对内大涨个人威望，加强王权统治根基，对外维持霸主地位，震慑各国，令其不敢产生觊觎之心。此阶段是王翳的顺风顺水期，其本人的平庸底色未曾暴露，就像披着虎皮的狐狸能震慑豺狼。
可惜越国南北并重的战略举措，导致其力量沿着海岸线高度分散，国力强盛时尚且勉励支撑，借助吴越勇士横绝一时的武力威压天下，衰落后则只能步步紧缩，选择一处重点经营。越王翳在位后期，楚悼王任用吴起变法，增强国力后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步步进逼，陆续夺取了下游的一系列战略要地；齐国方面，田和的儿子田午掌握齐国大权，励精图治招揽天下贤士，很快改变被动局面，对越国中原部分领土形成威胁。残酷的形式逼迫越王翳作出从琅琊迁徙到姑苏的决策，基本放弃自勾践以来北上扩张的领土，着重经营南方疆域。
嵌错宴乐攻战纹铜壶（白描） 战国 四川博物院藏
越王翳定都姑苏的决定，充满着无奈与考量。姑苏是昔日吴国的核心区域，周围遍布与越人离心离德的吴地旧贵族。吴人与越人血仇不断，再加上勾践为灭吴而采取一系列堪称绝户计的操作，导致矛盾无法化解，促使勾践迁都琅琊的内在原因。王翳定都姑苏有着缓和两族矛盾，对吴妥协的意味。政治决策走极端容易获得支持，采取调和则难度极高，可能两边不讨好，成为首要打击对象。
越王翳的晚年悲剧证明中间路线不好走。迁都姑苏后，内部矛盾加剧，发生太子诸咎杀父夺位的悲剧，开启了后来王室内部长达数十年的纷争。《吕氏春秋》详细记载这次悲剧的前因后果，越王翳的弟弟豫为登上王位，连续谋害三位王子，最后更是图谋太子诸咎。太子担心自身被害，率领军队赶走豫，又包围王宫，发动宫廷政变，图谋王位。越王翳临死前，悔恨自己未能先下手为强。
越王不光玉矛 柯桥区博物馆藏
这起惨剧表面原因来自越王翳的昏庸，听信谗言迫害王子，逼得诸咎自保。实际上属于放弃琅琊，放弃自勾践以来的霸业，引发的连锁反应。越王翳的权威随着战略收缩而不断丧失，无力掌控朝局，引起王族内部矛盾尖锐，不断流血冲突，甚至一年之内，连死三位越王。动荡的朝局绵延数十年，造成内部撕裂人心不齐，国力大为衰退。
越国王权本就不够强势，纷乱的局势更摧残了统治根基。《庄子•让王》记载，越国王子得知自己将要继承王位之后，吓得躲进地洞里，大臣们还得跟熏耗子和兔子似的，纵火放烟逼迫，才让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继承王位。如此频繁的内乱，让越王成为吉祥物，被权臣所左右，越国的社稷也危如累卵，被楚国风吹落叶一般，一扫而空。
越城遗址周边景观 图源：苏州园林官微
越国的霸业随着勾践北都琅琊开始，又随着越王翳南迁姑苏而结束。“翳”字好像是人生总结，揭示他躺在祖辈的羽翼下享受生活，又在失去荫蔽后，露出华而不实的真面目，被雨打风吹去，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后人不可收拾。
越王剑入楚疑云
众所周知，江浙沪地区文物爱好者心中一直有个怨念，为什么最精美的“吴王矛”“越王剑”都出土在外省？偶尔在本地出土要么锈蚀不堪，品相稍次；或有材质精美的，又都是些拍卖品、捐赠品，没有考古链条背书，身份存疑，终不为美。
吴王夫差矛 春秋 1983年湖北省江陵县马山出土湖北省博物馆藏图源：动脉影
考古出土的越王剑，多在湖北、湖南等地，属于楚国统治核心区域。越王剑入楚现象，引起后人分析解释，目前存在多种假说，主要为战利品说、嫁妆说、定制说。
越国灭于楚国之手，诸多宝剑成为战利品，流入两湖。比如，越王勾践剑出自楚国贵族昭固墓中。勾践的贴身用剑，在其死后必然会被越人当作国宝，即使不化身陪葬品埋入地下，也应该珍而重之，不能也不该流入他国。昭固墓形制偏小，可见其身份不高，勾践剑这种天下至宝，无论如何也跟他沾不上边。
越王勾践剑偏偏出在昭固墓，分析各种情况，战利品的可能性最高。从墓中出土的竹简可知，昭固是楚王的亲近侍从，死时不到30岁，其人身份地位难以接触到勾践剑。估计在楚国攻打越国时，昭固身先奋战，夺得大功，被允许收藏勾践剑。越王不光剑也出自荆州张家山一座小型战国墓中，可能也是墓主的战利品。越国灭亡时，勾践与不光早已过世，其自作用剑最大可能埋在王陵墓葬之中，表明楚军灭越时，可能侵犯宗族庙宇，掘墓挖宝。
楚越之间关系亲密，越王剑可能是嫁妆流入楚地。勾践灭吴的背后，是楚国长期的支持与帮助。比如，勾践身边的谋臣文种与范蠡应该来自楚地，其自楚入越，明显身负使命，估计是楚国派遣的高等级人才。勾践为维系楚越联盟，曾把女儿“为姒”嫁给楚昭王，可能还把自作剑当成嫁妆送给楚王，以彰显诚意。
彩绘季札挂剑图漆 盘三国安徽马鞍山三国朱然墓出土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先秦时期，剑是贵族的象征。《史记》中有季札挂剑以赠徐国君主的故事。山西峙峪晋墓中出土过吴王光青铜剑。山西与江苏远隔千里，晋国也未灭过吴，不存在战利品之说。表明青铜剑是诸侯国相互馈赠的重要礼品。《庄子》记载，越国宝剑珍贵，需要放在盒子里面，有专人看管，不敢乱用。勾践剑周身没有缺口，也能证明此种说法的正确。估计部分越王剑便是以嫁妆或者贺礼形式，赠送给楚国的君王重臣。
楚国贵族可能派人定制越王剑。在东周出土的君主铭文青铜剑中，越王剑数量最多，超过70柄，深埋或者被腐蚀的数量可能更多。似乎越王剑变成顶级宝剑的代名词，类似一种营销概念，吸引顾客关注。
战国越王者旨於睗剑浙江省博物馆藏
《越绝书》载：“风胡子”怀揣着楚王的使命来到江南，请吴人“干将”越人“欧冶子”铸造绝世神兵。两人深为楚王的诚意感动，收集最好的原材料，精心冶炼出三柄宝剑：龙渊、泰阿、工布。故事背后蕴藏着吴越工匠能为他国贵人锻造武器。
越绝书里面干将欧冶子帮楚王铸剑的故事，从侧面佐证定制说。楚国贵族可能凭着两国的友谊，得到越王应允，请铸剑师代为制作越王剑，以此显示自己与越王关系亲密，无形炫耀最为致命。
无论是战利品、嫁妆还是定制，其背后都是楚强越弱的现实。越国需要仰仗楚国的帮助，才能吞并吴国，支撑起霸主的架子。勾践苦心孤诣，通过嫁女让楚国君王沾染越人血脉，其后的历代越王也十分重视与楚国的关系。可惜战国时代，兼并加速，长江中下游只能容纳一个国家生存，在角斗中，越国轰然倒下，代之而起的楚国成为南天一霸。
结 语
翳有“华盖”的意思，即有羽饰的车伞。人的眼球会被鲜艳的事物所吸引，远望马车时，视线先关注华盖，接下来才会注意车中人物。越王翳与不光剑都隐藏在勾践的光芒之下。越王翳高开低走，前期似勾践，雄才大略，晚年懈怠，没处理好继承人问题，为越国埋下灭亡的导火索。不光剑制作精巧，只在勾践剑之下，却不被世人所瞩目。
人物御龙帛画 战国湖南博物院藏画中人物侧身立于龙身，头顶有一华盖
岁月流转，不光剑跨越时空长河，重返姑苏旧地，静候在吴文化博物馆。不知吴越故人是否会在百忙之中抽身前往与这把古剑再续前缘，重温那段古老的记忆与荣耀？
参考文献：
1.【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2006年版。
2.【汉】刘向：《战国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3. 乐祖谋：《越绝书点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4. 范祥雍：《古本竹书纪年辑校订补》，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5. 曹锦炎：《越王嗣旨不光剑铭文考》，《文物》，1995年第8期。
6. 杨开勇：《“越王不光剑”刍议》，《江汉考古》，2015第5期。
7. 陈振裕：《天下第一剑——越王勾践剑》，湖北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
8. 乔爱梅：《从越王勾践剑铸造工艺看春秋时期青铜冶炼技术》，《文物鉴定与鉴赏》，2015年第2期。
9. 潘润：《战国时期东方小国的兴衰及对历史进程的影响》，上海大学2020届博士论文。
10. 张志鹏：《吴越史新探》，河南大学2012届博士论文。
特展信息
展览名称：荆州——千里江陵
展览时间：2024.6.7-2024.9.8
展览地点：吴文化博物馆第二特展厅返回搜狐，查看更多